【the lonely island 】《陌生的儿子》

rps,初中生,反乌托邦设定,三人都是坏人预警,青少年暴力行为预警。“我”是Andy的妈妈。



我发现自己几乎不认识我的儿子了。但我想,我家的事情应该并非特例,这个国家正在发生变化,我当然能感觉得到。

一个月前,我失去了工作,那是一份印刷厂的工作,工资不高,本来也只是为了我们一家三口补贴家用。起初我以为这是因为政府全面掌管了纸质出版物的发行,只有国营的印刷厂才得以保留,后来我发现,哪怕是我从事金融或者科研的大学女同学也被辞退了。

上周,法律正式宣布已婚妇女被剥夺了劳动权。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反正我挣的也不多,我认识的大部分宝妈早就是全职太太。但是我们的儿子,上初中的Andy,我不知道学校教给了他什么,他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我丈夫是个心大的,他完全相信学校教育,所以对我的担忧不太在意。只是有一次,他问Andy要不要一起玩ps4上一款双人对打类型的游戏时,Andy说:“我们不应该玩宣扬暴力的游戏,爸爸,我们应该扔掉这张碟,好吗?”

于是孩子他爸跟我说:“你趁着白天Andy上学的时候,去看看他的房间吧。替他收拾一下。”他拉不下脸来,说得很委婉。但即使他不提,我也要这么做。我还打算去拜访一下Akiva的爸爸,那孩子是Andy的铁哥们。

Andy的房间像现代屠宰场的检验车间。抱歉我用了一个非常令人不适的比喻,因为我想同时说明他房间的整洁和干净程度,以及那种令人油然而生的寒意。

他换了一层墙纸,纯白色的,上面有淡绿色的暗纹。但墙纸贴的不是很平,因为他直接把新墙纸糊在了旧的那些明星海报、女孩照片等的上层。现在,他热爱的我叫不上名字的摇滚明星和演肥皂剧的女主角的脸,都被白纸盖住了。

他的足球扔在角落,挨着吉他,以前他把那把吉他视若珍宝,都是放在盒子里挂起的。我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拉开了他的抽屉,我以为能看到游戏机、钥匙扣、安全套之类的,然而我却看到了一沓传单。

上面用黑体字写着:“宣誓会,新人创造新未来,请务必参加”。如果你说“务必”,其实就用不到那个“请”字,我内心质疑了一下儿子的语文。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竖着溜边放在柜子里的海报筒,彩色海报上是Andy和Akiva的脸,Andy站的稍微靠前一点,他们面向左前方,似乎在眺望远处。

儿子的脸经过了修图,和现实里的他有轻微的不同,他看上去非常自信,像是能预知未来,也更加陌生了。我走神的瞬间,本来被卷的很紧的海报嗖地收回,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我的虎口,我赶快按住伤口处,害怕血弄脏了海报。

一周后,我去了宣誓会。我特意穿了一条年轻时候的裙子,戴了学生爱用的板材宽框眼镜,虽然并没有镜片;一直低着头,避免和任何人视线碰撞。傍晚,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到社区的篮球场集合,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的格格不入:少男少女们都穿着白衬衫,男生是及膝短裤,女生是过膝裙,而我的花连衣裙令自己看起来仿佛一个穿着便装进入婚礼或者葬礼现场的怪人。

我赶紧离开了篮球场,站在铁网后面的阴影处。我后悔裙子的长度不及脚踝,时不时有蚊子骚扰让我苦不堪言。在场的有几十人,男生和男生一堆儿,女生和女生一堆儿,叽叽喳喳着,似乎都是他们学校的。

然后,人群安静了数秒,继而欢呼起来,孩子们自动排好了队站定,依旧是男孩一边,女孩一边。我看见Andy走上临时搭起的小台,Akiva跟在他身后。我的儿子也穿着白衬衫,我不记得自己为他买过,他以前爱好音乐,总穿些花里胡哨的T恤。他着黑色长裤,系着黑色的编绳作为“领带”,衬衫口袋处别了一枚勋章。

我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他在说什么,我得知这是一个“新人”的宣誓会,所谓的新人,是认可并传播新思想的中学生,所谓的“新思想”是反个人主义、消费主义和女权主义,而后两者可以归结为头者。

Andy没有脱稿,我想他拿着的那张纸应该是Akiva写的,这个孩子向来有点阴郁,满脑子奇思怪想。我的儿子用他善于歌唱的、富有煽动性的嗓音照着念完,挥起手臂高喊到:“everyone belongs to——”

Akiva和台下的孩子们则跟着也挥起手臂,大声说:“everyone else!”

接下来就是宣誓仪式了,孩子们挨个站在人群面前重复那句口号,然后把自己的不符合新人生活标准的私人物品扔在一个大筐里。Andy带头扔掉了好几张游戏碟,我想如果孩子他爸允许他扔掉家里的ps4,他绝对会那么做的。

小孩子们的所有物有限,但很快筐就满了。Andy高举着划了一根火柴,点燃Akiva双手握着的应该是经过浸油处理的松木捆,再由后者将其丢进筐里。我看不见孩子们的脸,但我盯着儿子,他的一侧眉毛抽了抽,当他和他爸爸吵架时,他有时候会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这代表他在下决心,我从他脸上看见更多的是兴奋感。

有人搬过来第二个筐,而此时,意外发生了。有一个矮小的孩子拿着自己的一个布包,站在筐前犹犹豫豫,围观的同学们开始鼓励和催促他。他是Akiva同班的Jorma,我见过两面,我想Andy也认识他。

那个筐到他的胸口那么高,他抱着一个黑色或者深蓝色的大布制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他本来举起的手又放下了,双手抓紧包裹的系口处,细腿打战。Andy示意大家安静,我想他也许要对Jorma说些安慰的话吧,没想到他却说:“你把包裹打开,让我们看看里面是什么,好吗?”

其他孩子这才如梦方醒,他们起哄着,怀疑Jorma在做戏,里面只是一些普通垃圾。Jorma抱着布包扭头就跑,但是被从台上跳下的Akiva拦住了。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跑了几步,距离他们更近一些,以至于脱离了路灯柱子造成的阴影。我看见他们拉扯了半天,Jorma红着脸在恳求,Akiva占据身体优势,很快就把包裹抢夺了过来。

Akiva一手拿着包裹,一手拉着催头丧气的Jorma,回到台上,他看向我的儿子,等待他下达指令,我不记得何时起他们的关系变成了这样,以前都是Andy听Akiva的多一些。Andy说:“帮我把包裹还给Jorma,让他自己打开告诉我们里面是什么,好吗?”

“爸爸,你应该扔掉这张碟,好吗?”我脑海里浮现儿子那天的话语,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虚伪的句式和皮笑肉不笑的语气说话了?

Jorma竟然哭了,他解开系了死结的购物袋的提手。Akiva从中掏出两条连衣裙,一条白色的一条红色的,吊带挂在他的手指上,他厌恶般让飘动的裙摆离着自己的身体尽量遥远。

“Jorma,这是你妈妈的裙子吗?宣誓会要拿自己的东西呢。”Andy仍然和颜悦色,他接过Akiva手中白色的那条,把它对折起来,叠好还到Jorma的手上,“你有什么替换的东西吗,你身上的也行,比如这块手表?”

“不行,手表是爸爸给我买的,要是他发现没了,会打死我的!”Jorma没有接裙子,右手捂着左手腕的手表,不自觉地后退。

“你的球鞋,或者眼镜?你可以换便宜的牌子用。”Akiva说,“总之,我们不能让你用你妈妈的裙子做宣誓,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吧,你是故意的吗?”他说的轻巧,但是台下已经开始响起抗议声。

Jorma进退两难,他看看Andy,又看看同学们,捂着脸自暴自弃地说:“裙子是我自己的!”他说完哭得更厉害了,抓过Andy和Akiva手中的裙子,把自己的脸埋进蓬松的蕾丝下摆里。

他确实很像女孩子,矮、瘦、清秀,还有勉强锻炼出的一点胸肌,反而更像是低年级女生刚刚发育的胸脯。他弯着腰背过脸去哭泣,显得更小了,而同学们的嘘声却越来越大。

“Jorma,我们不能确定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裙子,你不能参加宣誓了,你不是新人的一员。”Andy说,拍拍他的肩膀,“但你还有机会,现在,把这两条扔到下面的筐里去,就先从消灭它们开始。”

Jorma哭得有点呆滞,他沉默着走上前去,把裙子放在第二个筐的正上方,撒了手,白色和红色相互绞着,落在“垃圾桶”里。我心里跟着也有什么情感被玷污了一般,倏地一疼。

更令我惊奇的事还在后面,Jorma装作要下台的样子,但是突然却一回身,往站在台边缘的Akiva身后一推,他的毫无防备的同班同学尖叫着落下,正栽倒在大筐里。

Jorma指着他,悲愤地哭喊:“你告诉我可以带来裙子的,你告诉我可以放在包裹里,没人会知道,你骗了我!”他又转向Andy:“你也早就知道,对不对?Akiva什么都会跟你说,我知道你俩不明不白!”

我一口气噎住,竭尽全力把惊叫声憋回去,我知道Jorma在说什么,我的儿子和Akiva的关系一直都是我的心病。我不清楚孩子他爸怎么看,但是我可对此清清楚楚。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和Andy谈谈这事,毕竟现在的环境不比以前,如果我能看出来,保不齐别人也能,我不想让他被人拿住把柄。

我去找过Akiva的父亲几次,他是一个两年前丧妻的鳏夫。但是每次话题到了那里,我都觉得对方似乎并不为所动,这让我觉得贸然主动提及,可能对我方有很大风险,毕竟在新媒体的攻势下,像我这样开明的家长现在越来越少了。于是好几次,话头都像纸飞机般滑过,一头扎进毫无意义的闲聊,以掩饰我内心的紧张。

Jorma的话让人群骚动起来,Andy本来还打算跳下去帮助Akiva脱身,但是他被大家的阵势吓得又后退了回去,手里还攥着他的演讲稿。可就在一瞬间,我却觉得我熟悉的儿子又回来了,他惊恐而委屈的眼神,和他小时候学骑车突然摔倒后,向我求助时的无二致。

此时,他的视线掠过了篮球场上的人群,看见了我。我这才意识到我早已站在了路灯之下,整个脸孔暴露无遗,我刚张口想说什么,但是他的视线迅速离开了。我真是一个糟糕的妈妈,我无法想象他站在那里,上一秒还光芒万丈,下一秒被人揭穿了秘密,同时却发现这一切都在母亲的审视之下发生,这将是多么羞耻的事情啊。

“我和Akiva,只是朋友。”他干巴巴地说。Akiva尝试从筐里站起来,而不弄倒它,站在前排的一个同学突然朝他刚露出来的头上砸了一个什么东西过去,于是他应声跌倒回筐里了。另有几个手里还有宣誓物的同学也做了同样的事,那可怜的孩子发出沉闷的呼救声。我攥紧拳头,准备随时挺身而出,这样太危险了,我这个大人在场,不能放任小孩子们胡闹下去。

Jorma扭转了局势,他接着说道:“你总是去Akiva家,不是吗?我亲眼看见你妈妈送你去他家,你总是待到第二天才离开。我们都知道Akiva的爸爸根本不管他,对不对?”他冲着台下说最后一句话,得到一些支持者的声音。

可我是为了让外人不至于对他们的关系多想,才开车送他的呀!谁会让自己的父母送自己去约会呢!是我的汽车目标太大,才反而被人发现了吗?我好心办了坏事吗?

“你错了。”Andy突然说,声音恢复了洪亮,“事已至此,我不得不承认,是我妈妈和Akiva的爸爸偷情,我和Akiva是他俩的幌子。”

Jorma愣住了,Akiva也趁机爬了出来,他面对众同学,跟着做出一个默认的表情。我汗如雨下,脊背却凉的刺骨,蚊子的嗡嗡声占据了我的脑子。我想跑,但是腿却迈不动,何况潜意识里,我还不能丢下我的儿子。

“Aline!”我突然听到我的名字,是我的儿子。他整理好白衬衫的领口,深吸一口气,隔着篮球场的铁丝网,就像隔着次元壁那样,伸出食指,指着我喊道,“妈!我知道你在那里,你出来告诉他们真相,好吗?”

一时间,我感觉到路灯变成了聚光灯,我被它炙烤着,像被推上台的小丑一般,刺目的光线让油彩融化流进我的眼睛,我看不清舞台下的任何人。

我想,眼前的我的儿子是从另一个陌生次元来的替代品,他是假的Andy,而我的Andy已经被外星人在放学路上绑架了。但我不能逃跑,我得上去替他顶罪,就算这是一个假Andy,我也要让他好好地从这个情景里脱身,好能事后询问他,把我的儿子藏到哪里去了。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恍惚间觉得篮球场站满了人,一层一层的人,头冲脚,脚冲头,摞得老高,一个由陌生人体组成的立方体,其中的每个个体都面目模糊,包括我的儿子,尤其是我的儿子。

我接下来的记忆便不太清晰了,所以这篇回忆录只能草草收尾。我只记得我头一次被亲生儿子反手扇了一个重重的耳光,后来还跪在他和他的小男朋友面前。我看见他又在抽动眉毛,我不敢看Andy,就更多的面向Akiva,那孩子躲闪着我的目光,几乎是在用全部力气忍着眼泪了。

我编造自己和奸夫的事实,我说了自己都有哪几次去Akiva的家里找他父亲。甚至于这些都是真实的,当我面对那个男人时,我确实也感觉到坐立难安的羞耻感。我忽然想到,如果Andy可以信了这些,他就不会再因为自己的性取向被当着我的面揭穿而苦恼了。

我是这里唯一的成年人,夜色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国家唯一的成熟的人。蚊子在围绕着我,也同时在袭击台下的小孩们,也许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早就想离开了。我觉得Jorma和Akiva也这么想,那么我的儿子呢?

他仍然让我感觉到陌生,但是当我把他当成那些小孩中的一员时,我忽然能读懂他了。他惺惺作态的柔声威胁,他漏洞百出的章程,和抄袭的口号,他对制服和刻板性别的吹捧……种种这些组成他获得归属感的工具。

如果我能感觉到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变化,他也能,他和Akiva的关系让他如此缺乏安全感,而如果我能早一点直接和他聊这件事,也许我的Andy不会走得那么远。

“有一个物品,本来我是打算作为宣誓会的压轴丢进筐里的。”Andy对所有人说,“但我想到了更好的用处。”

他的吉他朝我的脸袭来,碎裂而锋利的木刺划过我的颧骨,它整个破碎在我的头上,剩下的半个柄部被他随手丢进台下的桶里。我摸到粘稠的血从头发里渗出,顺着我的太阳穴流下来,他知道我害怕血。

晕过去前我想,我聪明的儿子,比我先想到了结束这一切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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